天空如同被打碎的血色玻璃,正成片成片地向下滑落。
顾长风退走引发的虚空塌缩,让原本千疮百孔的界壁彻底化作漫天粉尘。没有风声,也没有火焰的劈啪声。在跨界业火的规则碾压下,一切物理声音都被强行抹除。
李长生站在液化的废墟边缘,身后的残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暗红色的岩浆。
“跟紧。”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带血的字,声音极轻,却精准地传进了游楚红的耳朵里。
前方,是一道几近实质化的火墙,带着无差别气化的恐怖高温,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外围的几座玄武岩哨塔,在触碰到火幕的瞬间,连白烟都没冒出便凭空消失。
李长生左眼的黑鳞急剧收缩,窃天体在脑域中全功率超载。视网膜上,红色的乱码疯狂跳动,在庞大的毁灭数据流中,他强行捕捉到了业火降临时的三微秒规则停滞期。
心脉深处,红绫留下的那点极寒残温正在快速消散,血管裂缝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刺痛。李长生强咽下翻涌到喉咙口的淤血,死死盯住火幕右下角一条稍纵即逝的暗缝。
他猛地蹬地,身体化作一道残影,一头扎进缝隙。
游楚红没有丝毫犹豫,单臂抡起半截龙胆银枪,用枪杆将两个腿软的残兵扫进石壁死角,带着十几个人紧随其后。
队伍末尾传来一声凄厉的闷哼。一名断臂甲士的后背被一丝业火火星刮中,他身上的残缺气运护盾瞬间崩碎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。伤口处猛地鼓起一个个扭曲跳动的黑色肉瘤,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叫。
异化。
“都总甲……”异化甲士绝望地伸出仅剩的左手,脸上是对天庭信仰粉碎后的呆滞。
游楚红眼神空洞。她没有说半句送别的废话,手腕翻转,断折的银枪刀刃拉出一道冷光。
噗嗤。
刀锋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甲士的颈椎。头颅滚落进沸腾的泥水里。
周围的残兵看都没看一眼那具无头尸体,麻木地越过血洼。几百年的叩拜,连同这片他们拼死守卫的阵地,被天庭像垃圾一样随手倒进焚烧炉。他们此刻才明白,那些写在宪察金册上的神恩,不过是骗猪猡入栏的槽糠。现在,他们只能像失去主人的野狗,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独眼男人的背影,往死路里钻。
穿过毒阵残存的石壁死角,沉香岛中枢的玄铁大门已在高温下严重变形。
李长生抬腿,一脚踹开沉重的大门。
大门背后,没有预想中升起的护岛大阵光幕。只有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,混杂着不合时宜的纯净生机,直冲鼻腔。
中枢大厅中央,一口足有两丈宽的聚灵血槽正在沉闷地运转。
十三个浑身赤裸的底层散修被倒吊在血槽上方。他们的胸腔还在剧烈起伏,但下半身已经被阵盘底部的齿轮生生绞碎。碎骨、肉沫和破裂的脏器顺着血槽的凹槽,被一种极其粗暴的魔道阵纹强行挤压、过滤,最终提炼成一股股微弱却纯净的血气。
这些凡人的生机,成了最廉价的活体润滑油。
血气的尽头,连接着一块巴掌大小、散发着微弱银光的阵盘。
跨界穿梭符。
温太岁那座如肉山般的肥躯,正趴在阵盘边缘,十根肥腻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机括。过度的紧张让他的后脖颈上鼓起了一层层细密的汗疹,他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芥子袋,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发出珠子碰撞的脆响。
许是手抖得太厉害,温太岁慌乱间撞翻了旁边的一个玉瓶。几粒高纯度的极乐幻香粉末洒落在他脚边的阵纹缝隙里,瞬间卡进了地砖的纹路中。
“快点……再快点……”温太岁死死盯着血槽里滴落的血气,嘴里神经质地念叨。只差最后两口燃料,这道他花了天价搞来的黑市符阵就能预热完毕。
厚重的大门砸在地上的闷响,打断了中枢内的死寂。
温太岁猛地回头,满脸的横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。
他看着浑身是血的李长生,以及背后那十几个满身焦臭、眼底透着死气的残兵,先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。但眼中的惊慌只停留了半瞬,立刻被常年混迹黑市的市侩压了下去。
“李爷!您这命是真硬啊!”温太岁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,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穿梭符的阵眼上靠,试图用宽大的袖袍挡住发光的符纹,“外头业火顶不住了吧?巧了,我这阵马上就开,您带两个心腹,咱们一块儿撤……”
李长生的独眼扫过那十三具还在血槽上抽搐的残尸,没有接话。
“李爷,我知道您缺钱。”温太岁见他不吭声,以为是在待价而沽,反手扯下腰间的芥子袋,用力抛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,“十万高阶香火珠!我买个席位,这符阵我早就做了后门,再带您一个绝对没问题!”
袋口在玄铁地面上散开,晶莹剔透的香火珠滚落一地,散发着诱人的微光。
跟在游楚红身后的残兵们,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夹杂着荒谬的刺痛。这就是他们用命去填的军饷。
“你的命,早就抵押给了我。”李长生终于开口,沙哑的声音在大厅里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现在,轮到你还债了。”
温太岁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,眼底闪过一丝厉色。他猛地一转身,一脚重重踩向穿梭符的启动阵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:“去你妈的——老子早就在暗账上留了后手,谁他妈跟你一起死!”
嗡。
李长生左手在虚空中随意一划。
视网膜上的红光瞬间射出。窃天体的底层乱码如同一把无形的手术刀,顺着地脉走线,精准无误地切断了穿梭符的底锁。
那闪烁着银光的阵纹,突然像被掐断脖子的活物,滋啦一声,彻底熄灭。
阵盘表面崩开无数道裂纹,辛辛苦苦提炼的血气顺着裂缝嗤的一声漏了个干净。
“我的符——!”
温太岁眼珠暴突,发出一声走调的尖叫。没等他扑上去抢救废阵,李长生左臂上的黑鳞猛地一闪。
蛰伏在温太岁神魂深处的主仆死契,被瞬间推到了最高阈值。
温太岁庞大的身躯像被抽掉了脊梁,重重砸在地上。深渊毒锁的代码在他的经脉里疯狂逆向撕咬,每一寸神经都像被浸泡在沸水里。他疼得满地打滚,肥肉剧烈痉挛,汗水和鼻涕糊了满脸。
“李爷……我错了……我还有天庭第十三号暗账的密码……”温太岁在地上像一条肉蛆般蠕动,指甲抠进玄铁地板里,指盖翻卷流血。他试图用他最引以为傲的底牌换取最后一点价值,“我能给你洗出几千万香火……我全给你……”
李长生眼神冰冷,大步走上前,直接一脚踹在温太岁那层层叠叠的肚皮上。
砰。
两百多斤的肉身贴着地面滑出十几米,精准地滑落进中央大厅正上方的决口之下。那里,原本是护岛大阵最核心的能量输出口,此刻正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失去结界的穹顶下方。
“不……不!”温太岁看着头顶那片已经薄如蝉翼的护盾光幕。光幕外,血色的跨界业火已经如海啸般压到了鼻尖上,恐怖的高温让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。
死亡的恐惧彻底击穿了他的理智,他手脚并用,拼命抠着地砖想要往外爬。
李长生五指猛地虚握。
空气中浮现出十几道猩红的死契乱码,直接贯穿了温太岁的膝盖骨。
噗嗤嗤嗤。
底层的代码指令化作物理层面的铁钉,硬生生将他两条腿死死焊在了决口边缘的阵纹里。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。
温太岁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肉猪,挥舞着双手,拖着残破的下半身在决口下嘶吼。
咔。
决口上方,最后一道常规护盾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,彻底崩碎。
无边无际的跨界业火,如同决堤的红色瀑布,对着温太岁的头顶,当头浇下。
